她走后，他每天拨109次电话，不是生气，是怕自己真的没人可打。电话通了，他却只听见自己喘气声，像在确认自己还活着。

那109个未接来电，不是闹脾气，是半年里他唯一能做的事。手机拿稳都费劲，按错键三次才拨出去，听筒里“嘟——嘟——”响着，他就盯着厨房墙上挂的旧日历，数今天第几天没见她做饭。

邻居说她前脚刚走，他后脚就把米下锅，结果烧糊三次。不是不会，是手抖，记不清水放多少。医生后来查出轻度认知下降，说和长期睡不好、没人说话有关。但他没跟人讲，只把手机调成最大铃声，生怕漏了那声“喂”。

她走之前，其实试过很多次。问他累不累，他说“不累”；说想一起报个老年大学，他说“学那个干啥”；说跳舞班缺个男伴，他低头擦眼镜，擦了三遍，没接话。最后一次，她把手机倒扣在桌上，屏幕朝下，他伸手去拿，又缩回去了。

她不是突然走的。是早就在心里收拾行李了。跳广场舞，不是找谁，是第一次能自己选穿哪双鞋、几点出门、跳完要不要喝冰啤酒。舞伴夸她动作利落，她笑得肩膀抖，这种笑，家里十年没出现过。

他打的109次电话，不是想绑住她，是怕接通那一刻，她声音太轻，自己听不清。怕听清了，却答不上来。怕答上来，又说错。

社区后来开了个“老夫妻聊天班”，不教怎么爱，只教怎么把“你错了”换成“我刚才手心出汗了”。他去了两次，第三次没去。不是不想，是忘了时间。手机里109个未接记录还在，最新一条，是她发来的照片：青海湖边，她戴着草帽，没P图，头发被风吹乱，笑得眼睛眯成缝。

他放大看了五分钟，然后关了屏幕。

粥锅还在灶台上。手机在枕头底下。窗户开着，风进来，把桌上一张没写完的字条吹到地上——“今天天气好，她喜欢”。